约莫半个时辰,锅盖掀开,雪白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兔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从骨头上脱下来。
陈远先盛了一大碗,递到
林晓婉手里:“吃。”
林晓婉接过碗,两只手捧着,热气扑到她脸上,让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满满的肉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先吃。”
“我不饿。”
陈远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天眼术其实早就提示他自己的饥饿值已经跌到了危险线以下,但看着这个女人捧着碗的手都在发抖的样子,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她先吃。
林晓婉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和肉汤混在一起。
她低下头,用木勺舀了一小块兔肉放进嘴里,炖得恰到好处的肉块入口即化,那股温热的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透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上一顿还是半个冻硬的窝窝头,啃得她牙床都出血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止不住,但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陈远坐在她对面,端着自己那碗汤,看着她的发顶被灶膛的火光镀上一层暖金色,心底某个坚硬的地方悄悄松动了一角。
“村里人都说你,说你懒,说你什么都不干,混吃等死。可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林晓婉吃了一半,忽然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底气。
陈远挑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怎么不解释?”
林晓婉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明明这么能干,他们会打猎,会剥皮,还会生火做饭……你为什么要让他们那样说你?”
陈远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重,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落在
林晓婉眼里却让她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睛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的东西跟村里那些粗鄙的男人完全不同。
“解释有什么用?把日子过好就行。”
陈远说道。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林晓婉低下头继续吃,心里却翻来覆去地嚼着那句话,把日子过好就行。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送到这里,似乎没那么糟糕了。
窗外北风还在呜咽,雪还在下,但屋里的火堆噼啪响着,锅里的肉汤冒着热气,两个人在昏黄的灯火下相对而坐,各自端着碗。
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像是两只在寒冬里挤在一起取暖的鸟,虽然外面风雪交加,但这一方小小的土屋,忽然就成了足以容身的巢穴。
林晓婉只吃了五分饱,剩下的想留着明天吃,她抬头看了
陈远一眼。
火光在他瘦削的侧脸上跳动,把他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凹陷的面颊映出了几分刚硬的轮廓。
她低下头收拾碗筷,耳根悄悄烫了一下。
她想,这个男人,她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了。
兔肉汤的香气还没散尽,
陈远刚把碗筷收拾利索,外头院门就被人拍得山响。
“
陈远,开门,你大哥来了!”
那嗓门又尖又亮,隔着院子都能听出里头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
陈远眉头一皱,前身的记忆碎片哗啦啦地涌上来。
赵金花,他大嫂,村里出了名的泼辣货,骂起街来能站在自家院门口把对门祖宗八代都数落一遍,三天不带重样的。
林晓婉正在灶台边上用雪水刷锅,听到动静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她抬头看了
陈远一眼,眼里带着点儿紧张。
陈远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慌,然后起身去开门。
门栓刚一拉开,赵金花就推门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他大哥陈富。
陈富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佝偻着腰,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往灶台上转,早把那一锅还没收进碗柜的兔肉汤看了个清清楚楚。
“哎呀我的好兄弟!”
赵金花一进门就扯开了嗓子,两只厚实的手巴掌拍在一块儿,脸上堆出笑来,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和你大哥听说你今天打了兔子,这不赶紧来看看你,你说你这身子骨刚缓过来,大雪天的往外跑,万一出点儿啥事可咋整?当大哥大嫂的,心里头惦记啊!”
陈远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演戏。
赵金花见他没搭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自己续上了:“你看,我和你大哥都来了,也不说让进屋坐坐?外头这冷风嗖嗖的,你大嫂我身子骨可不比你年轻人,着了凉躺下了,你那大侄子谁伺候?”
陈远侧了侧身,让出一条缝。
赵金花一猫腰钻了进去,陈富跟在后头,从
陈远身边经过的时候低着脑袋,目光躲闪,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老二。”
灶台上那锅兔肉汤还温着,盖子没盖严实,肉香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赵金花的鼻子抽了抽,眼睛立马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灶台前,掀开锅盖往里一瞅。
小半锅浓白的汤底沉着碎肉末和骨头渣子,虽然被捞了大半走,但那股油汪汪的香味骗不了人。
“啧啧啧。”
赵金花砸吧着嘴,转身对着
陈远笑得满脸褶子:“老二啊,我就知道你从小有本事,这不,大冷天的都能逮着兔子!你大哥前两天还念叨呢,说这年关底下,家里那点儿粗粮都快见底了,你那大侄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喊饿,哭得我这个当**心都碎了。”
陈富在旁边**手帮腔:“是啊老二,你看你这打了兔子,一个人也吃不完吧?咱们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分家的时候爹娘走得急,东西也没给你留多少,我这个当哥的心里头也过意不去。”
陈远冷笑了一声。
不提分家还好,一提他心里的火就往上拱。
原主的爹娘走得早,留下几亩薄田和两间像样的瓦房,结果这大哥大嫂趁原主年纪小不懂事,三言两语就把家产全攥在了手里,最后只丢给原主这间村尾的破土屋。
四面漏风,屋顶漏雪,连炕都是塌了半边没人修的。
原主为啥冻死的?
就是大冬天连柴都砍不动,饿得没力气,只能蜷在破棉絮里硬扛,结果没扛住。
可今天他没打算跟这两口子翻旧账。
他另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