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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筠接管这具身体的刹那,一记巴掌已经呼啸着扇向面颊。
上一秒,她还坐在写字楼工位,埋头改这个月第七份古钞真伪鉴定报告。
下一秒天旋地转,**辣的力道扎扎实实拍在脸上。
她第一反应不是茫然,是胸中窜起一股火气。
干档案鉴伪六年,跆拳道黑带,两种性子刻进骨子里:见不得作假蒙骗,见不得恃强凌弱。
按着她肩膀的是圆脸崔女史,原主顾昭蕴在档房受了她整整三年磋磨。崔女史嗓门尖利,反反复复就三句话砸过来。
"昨日最后走的就是你!"
"档架倒了,是不是你撞的!"
"册子少了,就得你来赔!"
第二巴掌再度扬起。
苏墨筠手腕一翻,直接攥住对方挥来的胳膊。
"这一巴掌,我不接。"
手上微微发力,拧转顺势一带。崔女史重心一空,尖叫着重重摔进满地散乱的簿册堆里,纸页哗啦啦漫天飞扬。
一室瞬间静下半息。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把素来打不还手、遇事只会缩在墙角的顾昭蕴,直接掀翻在地的,正是顾昭蕴本人。
苏墨筠掸了掸衣袖上的浮灰。挨下的那一记巴掌已经落定,这笔账,早晚清算。
抬眼环顾四周,好家伙,竟是两拨人混战。
屋子中央档架轰然倾倒,文书簿册铺得满地狼藉。
档房的女史揪着内库过来清点的书吏互相推搡。连打架,都分得清清楚楚的编制阵营。
原主顾昭蕴,尚仪局档房女史,当差第三年。无家世靠山,每逢出事,永远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锅的人。
事情起因很明白:昨日内库前来清点典籍,档架倾覆,遗失一册书卷。
档房与内库各执一词,矛盾直接演变成斗殴。
崔女史死死咬住原主,只因昨日散工,顾昭蕴是最后离开档房,经手名册上留着她的名字。
原主怯懦,半句辩解都说不出来,巴掌便直接落上了脸。
院外传来沉闷声响。
不是拳脚相撞,是板子抽打皮肉的钝响。
两名粗使太监拖拽一名杂役从院中经过,那人脊背鲜血浸透衣衫,一路拖过青砖,留下两道刺目的血痕。
"昨日值守看管档架,先领二十板子。"管事太监的语调冰冷,仿佛只是在登记一笔寻常账目。
在场众人自动让出通路,就连打得红了眼的两拨人,也齐齐噤声。
就为丢失一册旧书,当庭动刑。
苏墨筠心底暗叹。前世工作出错最多递交检讨,可在这里,连检讨的资格都没有,直接便是皮肉之苦。
穿越的第一天,黑锅已经稳稳扣到头上。
她站起身拍落满身尘土,既然已经卷进漩涡,便不打算再退缩。
眼角扫到墙角,档房孙书吏抱着脑袋蹲缩在地,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一名内库书吏上前,抬脚就要狠狠踹向他后背。
理智告诉她,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出头不值得。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
苏墨筠伸手揪住那书吏后领,猛地向外一搡。对方踉跄几步站稳,瞪大双眼打量她,半晌才辨认出身份。
"你……你是哪一边的?"
"哪边都不是,打的就是你们两边。"
宫里争斗凡事讲究**,没人见过独自成一派的。
书吏恼羞成怒,挥拳直砸过来。
苏墨筠偏头躲开,抬腿横踢,却被宽大厚重的古代裙摆死死缠住,力道施展不开,索性顺势侧身狠狠撞过去,竟将那人撞得仰面栽倒。
后槽牙被震得隐隐作痛。她心里默默吐槽这***的裙子,改天非得想法子改改。
再度起身,她放弃踢击,只依靠摔法、肘膝近身缠斗。揪着头发的,直接摔进纸堆;上来搂抱纠缠的,一肘逼得对方松手。
她也并非毫发无损,发髻被撕扯,扯掉一缕黑发。
打到后来,两拨混战的人竟不约而同停了手。
不知是谁失声喊出:"顾昭蕴?!"
满屋子人全都怔住。此刻场中下手凌厉,以一敌两拨的,居然是往日那个畏畏缩缩的顾昭蕴。
档房众人满脸难以置信,内库的人更是错愕——传闻里此人素来懦弱可欺。
苏墨筠立在场地中央大口喘气,发髻散乱大半,周遭横七竖八躺坐着一圈人,没有任何人敢再上前半步。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一人抄起长条凳,凳脚裹挟风声,径直砸向她后脑勺。已然避无可避。
"全都给我住手!"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门口。
那条凳僵停在了半空。
是档房管事嬷嬷到了。
满屋人慌忙拍掉身上尘土,各归本位。
苏墨筠披头散发站在正中,嘴角渗出血丝,周围躺倒一片。任谁看,都像是她一人挑翻全场。
嬷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数息,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顾昭蕴?"
苏墨筠抬手抹掉嘴角血迹。好家伙,连管事嬷嬷都认不出这具身体,这穿越见面礼实在别致。
方才还打成一团的两拨人,此刻罕见达成统一口径,纷纷指认:档架是顾昭蕴撞翻,遗失书卷记在她名下,众人也都是被她打伤。
说到"伤人"这一条,个个理直气壮——两拨人加在一起,当真打不过她一个。
嬷嬷沉声发问:"人,是你动手打的?"
"是。"
苏墨筠调匀呼吸,"但率先动手的,不是我。"
"那你说说,档架究竟为何倾覆?"
两拨人齐刷刷望向她,等着看她攀咬其中一方。
不管嫁祸档房还是内库,都要彻底得罪一股势力。
苏墨筠谁都没有指认。弯腰拾起脚边一册典籍,吹去封面上的灰尘,朗声报出签条信息。
"《尚仪事迹》残卷第三,东库巳字架,架位十一。"
她将册子放到档架侧边,又捡起第二本。
"《女训》抄本,巳字架,架位十四。"
一本接一本,直至报完第五册。两拨人渐渐安静下来。
方才混战把典籍撞得遍地都是,她口中报出的,却是档架原本的归置次序。
几十万册卷宗的库房她都完整盘点过,报签条对她而言,熟稔得如同报菜名。她不是单纯捡拾地上书本,而是在脑海之中,完整复原整座巳字档架。
"档架,是方才众人斗殴撞翻。混乱之时,没人清点数目。"
苏墨筠挺直脊背,"现在重新对账。典籍有无缺失、登记是否有错,全部核对完毕,是谁的罪责,便由谁承担。架倒的过失我可以领罚,但账目必须厘清。但凡有人阻挠对账,那便是心中有鬼。"
几句话,将两拨人全部钉在原地,无从推诿。
嬷嬷同意,便让孙书吏取来归架簿册,高声诵读,由
苏墨筠对照签条逐一核验。
核对到最后一册,
苏墨筠声音骤然停顿。
果然少了一卷——《女则》直解,巳字架,架位三十一。簿册上登记在册,档架之内却空空如也。
崔女史脸色几番变幻,立刻又想把罪责推过来:"昨日最后留在档房的就是她——"
"归架簿写得清清楚楚。"
苏墨筠把簿册翻到对应页,"这一册上个月便登记借阅,档架空位已经空了整整一月。要么借阅之人未曾归还,要么当初登账之时,便没打算让此书重回架上。"
簿册之上,借阅名目赫然写着:内库,点验用。
"听见没有!是内库借走点验!"崔女史一下子从纸堆里爬起身,嗓门拔高,"书呢,把书拿出来!"
档房一众女史跟着纷纷起哄,眼看两拨人又要扑到一处撕扯。
"住手!"嬷嬷厉声喝止。
档房、内库两拨人各自训诫一番,遗失典籍记录在案,行文向内库追问下落。
末了,嬷嬷看向
苏墨筠。
"至于当众动手一事。"
"若再有下次,一并领受责罚。"
苏墨筠主动接下训话。这一顿训斥不算冤枉,有几下出手,确实是她主动反击。
人群散去,灰绿比甲的内库众人向外离去。
苏墨筠这时才留意到人潮末尾立着一道身影。
是一名年轻女子,全程冷眼旁观,不曾插手半分。
有人摔倒在脚边,她便侧身避开;耳边响起呼救,她视若罔闻。自始至终,视线牢牢锁在
苏墨筠身上,看着她挥拳相搏,看着她冷静对账。
对账结束,那女子随同内库队伍离开,跨出门槛的一刻,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座缺失一册典籍的档架。
苏墨筠默默记下这张冷脸。这人古怪,别人打架她旁观,别人查账,她依旧旁观。
屋中只剩下她收拾残局。
一名小宫女悄悄凑过来,递来一块带着皂角清香的热帕子。前世健身房毛巾都没有这般暖意。
原主顾昭蕴记忆碎片浮现,小宫女名叫沈念,跟随原主两年多,话不多,手脚勤快稳妥。
苏墨筠也蹲下身捡拾散落文书,手伸到档架最内侧一格,指尖触到异样物件。
档架立柱缝隙里,塞着一本薄薄册子,靛青色封皮,边角磨损起毛。
这个位置绝非存放官署文书之处,也没有录入归架簿。
方才全盘核对档架,每一卷书目她都心中有数。
苏墨筠伸手抽了出来,翻开书页。
纸上七行人名,每行记录职衔、姓氏、去向、日期。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也不见官印。
是账外账。
做鉴伪这一行,都唤作暗账——见不得光的人事,才会记录在见不得光的册子上。
首行记录是三年之前:张氏,病殁。
最后一行墨迹尚且鲜亮:书吏周氏,借调经籍库,日期便是昨日。
她合上册子,职业习惯驱使,抬眼扫视整间屋子。查完账目,便要打量在场之人。
猛然瞥见窗外屋脊之上,一道黑衣佩刀人影静静蹲伏,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向她手中这本暗账。
苏墨筠低头看了看手里册子,再度抬眼,屋脊之上已经空无一人。
她将册子贴身塞进衣襟收好。
沈念依旧蹲在一旁捡拾纸页,头都未曾抬起。
穿越首日,一口杀头的黑锅、一场群架、一本不该现世的暗账,还有两个看不透来路的陌生人。
这份差事,当得真是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