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 > 仙侠武侠 > 乱世方士

乱世方士

乱世方士

生藩 著

仙侠武侠连载

热门小说推荐,《乱世方士》是生藩创作的一部仙侠武侠,讲述的是阿墨墨玄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小说精彩部分:,咸阳宫外。,阿墨就醒了。,身下的草席磨得发亮,墙角结着薄薄的霜。十二月的咸阳冷得刺骨,他蜷着身子,把唯一的薄被裹紧,听见隔壁丹房里传来养父墨玄压抑的咳嗽声。。,没有立刻起身。他在听。,听了十年,已经能听出每一种咳嗽的差别。干咳是丹炉烟熏的,湿咳是肺里有寒,而今天这种——带着痰音、断断续续、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咳——是最不好的。。他不敢想那个字。:墨玄会死吗?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已很多次。每次问完,他都...

主角:阿墨,墨玄   更新:2026-09-22 16:27:10

继续看书

扫描二维码手机上阅读

二维码
  • 读书简介
  • 免费章节在线阅读

男女主角分别是阿墨,墨玄的仙侠武侠小说《乱世方士》,由网络作家“生藩”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热门小说推荐,《乱世方士》是生藩创作的一部仙侠武侠,讲述的是阿墨墨玄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小说精彩部分:,咸阳宫外。,阿墨就醒了。,身下的草席磨得发亮,墙角结着薄薄的霜。十二月的咸阳冷得刺骨,他蜷着身子,把唯一的薄被裹紧,听见隔壁丹房里传来养父墨玄压抑的咳嗽声。。,没有立刻起身。他在听。,听了十年,已经能听出每一种咳嗽的差别。干咳是丹炉烟熏的,湿咳是肺里有寒,而今天这种——带着痰音、断断续续、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咳——是最不好的。。他不敢想那个字。:墨玄会死吗?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已很多次。每次问完,他都...

《乱世方士》精彩片段


,咸阳宫外。,阿墨就醒了。,身下的草席磨得发亮,墙角结着薄薄的霜。十二月的咸阳冷得刺骨,他蜷着身子,把唯一的薄被裹紧,听见隔壁丹房里传来养父墨玄压抑的咳嗽声。。,没有立刻起身。他在听。,听了十年,已经能听出每一种咳嗽的差别。干咳是丹炉烟熏的,湿咳是肺里有寒,而今天这种——带着痰音、断断续续、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咳——是最不好的。。他不敢想那个字。:墨玄会死吗?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已很多次。每次问完,他都立刻把念头压下去,像把火苗按进水里。但今天,那个念头压不住了。因为他听见墨玄的咳嗽声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尽头”。

他在心里对自已说:不会的。墨玄不会死。他炼了一辈子丹,吃了那么多药,他不会死的。他昨天还教我认药,他的手虽然抖,但还认得清。他不会死。

可他心里知道,他在骗自已。墨玄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上个月他还能握住药杵,这个月连药勺都拿不稳了。昨天阿墨看见墨玄研药的时候,丹砂从指缝里漏出来,洒了一桌。墨玄盯着那些洒了的丹砂看了很久——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然后他说:“阿墨,你来。”

他走过去,接过药杵。墨玄坐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眯着,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嘴角**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磨得比我好。”

阿墨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他回想起来,墨玄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告别”。

他翻身坐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摸黑穿衣。粗麻布衣裳又硬又冷,贴在身上像披了一层冰。他熟练地系好腰带,从墙角陶罐里抓了把粗盐塞进嘴里——咸味能提神,这是墨玄教他的。

粗盐硌在牙缝里,咸得发苦。阿墨嚼着盐,忽然想起第一次学这个的时候。那年他六岁,墨玄把盐粒放在他手心里,说:“吃了。方士不能贪睡。”他舔了一口就吐出来,咸得直哭——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墨玄没骂他,只把盐粒收回去,第二天又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他舔了,又吐了,脸皱得更厉害了。第三天,他学会了。

十年了。

阿墨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墨玄今年七十二岁,他收养阿墨的时候已经六十二岁。十年里,墨玄教他识字,教他磨药,教他背《丹心录》。墨玄从来没有说过“你是我儿子”,但他做了所有父亲会做的事。

阿墨从来没有叫过他“父亲”。

为什么呢?阿墨嚼着盐,想。也许是因为墨玄总说“为师”,也许是因为方士馆里的学徒都叫“师父”,也许是因为,阿墨心里有一个结。他的亲生父母把他扔在咸阳街头,他被人捡起来,送到方士馆。他不知道自已是谁,从哪里来。他不敢叫任何人“父亲”,因为在他心里,“父亲”这个词,是会被扔掉的。

他在心里想:如果我叫他“父亲”,他会不会也把我扔掉?

这个念头缠了他十年。十年里,他无数次想叫,无数次咽回去。他怕。他怕叫了之后,墨玄会说:“我不是你父亲。”

他宁愿不叫。不叫,就永远不会被拒绝。

阿墨把盐咽下去,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咸阳宫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方士馆的院子里,三个大丹炉冒着青烟,负责守炉的学徒缩在炉边打瞌睡,炭火的红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

阿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些学徒。他们平均年龄不过十四五岁,最小的才十一,比他还小五岁。他们不知道自已在炼什么,只知道听墨玄的话,看火、添药、磨丹砂。他们不知道,墨玄炼了二十年,也没有炼出真正的长生丹。

他们更不知道,墨玄快死了。

阿墨攥紧拳头,指甲又一次掐进掌心。这是他十年来养成的习惯,用疼痛压住情绪。墨玄教他的——“方士要静心,心乱了,丹就乱了。”

可他心里乱得像一锅沸水。

他在心里想:如果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们会哭吗?会跑吗?会像墨玄说的那样,“树倒猢狲散”吗?方士馆没有墨玄,就不是方士馆了。我也没有墨玄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走向最里面那间屋子,那是墨玄的丹房兼卧房。推门进去,药味浓得呛人。阿墨闻得出这药味里的每一种成分:丹砂、云母、石英、还魂草、灵芝、人参,还有一味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带着淡淡的腥气,像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药名。丹砂安神,云母镇惊,石英固本,还魂草**,灵芝补气,人参培元。这六味药合在一起,是《丹心录》里记载的“**方”。墨玄用这个方子,给自已续了二十年的命。

但**方续不了命。阿墨知道。他在心里数过,墨玄这两年用**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从一个月一次,到半个月一次,到三天前,他看见墨玄一天用了两次。

一天两次。墨玄的命,已经薄得像一张纸了。

墨玄靠在榻上,花白头发散乱,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还攥着研磨了一半的丹砂。

阿墨的目光扫过墨玄的手。那双曾经稳健地握着药杵、研着丹砂的手,如今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墨玄的手在发抖,丹砂粉末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竹简上。

阿墨的心抽了一下。他在心里想:如果我能替他疼就好了。如果我能把他的病吸到我身上就好了。反正我不会死,我不会老。让我替他。

但他没有说。他跪坐到榻边,伸手去接墨玄手里的丹砂。

“父亲。”他说,“您又一夜没睡。”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阿墨自已都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自已的声音吓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叫“父亲”。十年了,他从来没叫过。但今天,他叫了。

也许是因为,他怕来不及了。

他在心里想:我喊了。我终于喊了。墨玄,你听见了吗?

墨玄抬眼看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种奇怪的光亮,像烧到最后的炭。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阿墨……你来得正好。”他伸出枯瘦的手,抓住阿墨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阿墨感觉到墨玄的手指在抖。那种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激动?恐惧?阿墨分不清,但他感觉到墨玄的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他在心里想:他在害怕。他在怕什么?怕死?不,墨玄不怕死。他跟我说过很多次,他不怕死。那他怕什么?

“你看这个。”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字。阿墨凑近看,是《丹心录》**卷的残篇,墨玄自已写的。上面画着一幅人体经络图,旁边批注:“丹入百会,散于奇经,三日后血脉尽赤,七日肌肤如初,此长生之兆也。”

阿墨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抬头看墨玄墨玄正盯着他,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瞳孔放大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角有一滴泪,没有落下来。

他在心里想:长生。墨玄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他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

“这是……”

“二十年前,为师在骊山脚下遇一老翁,自称活了三百岁。”墨玄的声音低沉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传我一粒丹药,说此丹夺天地造化,服之可长生。但为师不敢服,因为那老翁说完这话,当场就死了。”

阿墨的手在发凉。他在心里想:三百岁。那个老翁活了三百岁。他服了丹。然后他死了。为什么?为什么服了丹还会死?是丹有问题吗?还是……

“死了?”

“他死了。**不腐,面色如生,但确实没了气息。”墨玄盯着阿墨,目光像要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为师花了二十年研究那颗丹药,拆解了无数遍,终于仿制出一粒。但我老了,不敢试。”

阿墨沉默着。他感觉到墨玄的手在收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有点疼。他在心里想:墨玄为什么不敢试?他研究了一辈子,为什么不敢?

然后他想起墨玄说过的话——“长生不是恩赐。”这句话,墨玄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他的眼睛都看着远方,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眉毛会压下来,嘴唇会抿紧,整张脸绷得像一面鼓。

阿墨在心里想:墨玄知道。他知道长生是什么。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长生。他怕的是,服了丹之后,会变成什么东西。

丹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丹炉中炭火噼啪。每一声都像墨玄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阿墨,你今年十六。”墨玄松开他的手腕,目光移向窗外灰白的天空,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为师怕死……但更怕你死。”

这话说得古怪。阿墨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墨玄怕他死?为什么怕他死?他只是一个方士学徒,一个养子,一个在咸阳街头捡回来的孤儿。他的死活,跟墨玄有什么关系?

他在心里想:墨玄怕我死。为什么?我只是一个捡来的孤儿。我没有家人,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死了,方士馆还有别的学徒。他为什么怕我死?

他还没来得及问,墨玄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墨玄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眼睛瞪得**,眼角有泪挤出来。他嘴角渗出一丝黑血,滴在竹简上,把那个“长”字染黑了。

“父亲!”

“听我说!”墨玄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面前。老人的脸离他只有三寸,他能闻到墨玄嘴里的血腥味,能看见他牙齿上的黑血,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像破了的皮囊,一下一下地漏气。墨玄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瞳孔里映着阿墨的脸。

“那颗丹药——为师藏在……骊山北麓……老君庙……第三块石板下……”

墨玄的声音在断,每个字之间隔着漫长的喘息。阿墨感觉到墨玄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但力气还是那么大,大得吓人。

他在心里想:他在托付。他在把什么东西托付给我。什么东西?那颗丹?还是别的什么?

“去找它。但记住——”墨玄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里映着阿墨的脸。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打架,整张脸因为用力而扭曲,“服丹之前,务必想清楚。长生……不是恩赐。”

话没说完,墨玄的手松开了。他倒回榻上,眼睛还睁着,望着房梁,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轻轻滑出去。

阿墨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棍子打了一下,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视线落在墨玄的脸上,那张脸忽然变得很陌生,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像一张从来没活过的面具。墨玄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笑了。

窗外的更鼓敲了六下。天亮了。

阿墨的脑子开始动了。

第一个念头是:他还没问墨玄,为什么怕他死?

第二个念头是:墨玄死了。

第三个念头是:他叫了“父亲”,但墨玄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想:他听见了吗?他听见我叫他“父亲”了吗?他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他死之前,嘴角在动。他在说什么?他在说“长生不是恩赐”。还是他在说别的?他是不是在说“阿墨”?他是不是在叫我的名字?

他伸手去合墨玄的眼睛。指尖碰到眼皮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冰凉。墨玄的眼皮硬邦邦的,像被冻住的皮革。他轻轻往下按,眼皮合上了。但指尖离开的时候,眼皮又弹回来,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珠。

阿墨又按了一次。这次他用了力。眼皮合上了,没再弹开。

他注意到墨玄的眼角有一滴泪,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黄褐色的痕迹。阿墨伸手去擦,指尖碰到干泪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他的嘴唇在抖,鼻子在发酸,眼睛在发胀。但他没有哭。他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

他在心里想:我不能哭。哭了,墨玄会担心。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我不能让他担心。

“父亲。”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父亲。”他又叫了一声。

丹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丹炉里炭火的声音。

阿墨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墨玄从来没有让他叫过“父亲”,他也从来没有叫过。他们之间,一直是“为师”和“阿墨”。他叫墨玄“父亲”,只有两次。一次是现在,一次是刚才。

墨玄都听见了。

他在心里想:他听见了。他知道。他知道我叫他“父亲”。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他嘴角往上翘了。他笑了。

阿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墨玄的血滴在那个“长”字上,把字染黑了。他伸出手指,想把血擦掉,但血已经渗进竹简的纤维里,擦不掉了。

他盯着那个被血染黑的“长”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他的眼睛开始发酸,鼻子发堵。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但他没有哭。他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

他在心里想:我不能哭。墨玄走了。方士馆还在。学徒们还在。我不能倒。我倒了,方士馆就没了。

他把竹简收好,放在墨玄的枕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守炉的学徒们已经醒了,看见他,纷纷低头叫“墨师兄”。阿墨点点头,说:“父亲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冷”。

学徒们愣住了。有人跪下,有人抹泪,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阿墨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向三号炉,调小风门;走向五号炉,补了一把丹砂。炉火在他眼前跳动,红红的,暖暖的,像墨玄最后的目光。

他在心里想:墨玄走了。但丹炉还在烧。药还在磨。日子还要过。我不能倒。我倒了,方士馆就没了。墨玄的东西就没了。他的《丹心录》,他的药方,他的……他的一切,就都没了。

他做完这些,转身回屋,把墨玄的遗体放平,用白布盖上。

白布盖过墨玄的脸时,阿墨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见墨玄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笑了。

他在心里想:他笑了。他为什么笑?是因为他终于不用怕了吗?还是因为,他知道我会去找那颗丹?他知道我会替他活下去?

他站在榻边,看着白布下那个瘦小的轮廓。墨玄活着的时候,在他眼里一直很高大,很高,像方士馆里最高的那座丹炉。但死了之后,躺在榻上,原来只有这么一点点。

他在心里想:一个人活着的时候那么大,死了之后这么小。那么,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墨玄活了七十二年,炼了二十年丹,写了七十二卷书。最后呢?最后就是白布下面这一小块。那我呢?我活到七十二岁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不。我不会活到七十二岁。我会一直活着。我会看着所有人变成白布下面的一小块。所有人。月华。还有以后我遇到的每一个人。

阿墨把白布掖好,然后坐在榻边。

他从清晨坐到正午,从正午坐到黄昏。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墨玄教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他想起墨玄在地上写“人”字,一撇一捺,撑起来才叫人;他想起墨玄教他磨药,磨三千六百圈,少一圈都不行;他想起墨玄打他的手心,打完了又给他敷药,说“磨药如磨心,心静了,药才纯”。

他在心里想:墨玄教了我十年。他教我的东西,够我用一辈子。但他没有教我,怎么面对他的死。他没有教我,怎么一个人活下去。他怎么这么狠心?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想起墨玄从来不让他抄书,只让他背。他说:“记在脑子里,谁也抢不走。”阿墨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墨玄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赵高会来,秦兵会来,方士馆会被烧,书会被抢。但他背在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墨玄自已呢?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了脑子里,带进了土里。

阿墨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墨玄活了七十二岁,他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现在都没了。

他在心里想:没了。全都没了。墨玄教我的那些,是他脑子里东西的多少?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剩下的那些,跟他的身体一起,烂在土里了。我再也学不到了。我再也问不到他了。我想问他的那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阿墨的胸口又开始堵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黄昏的风灌进来,吹得白布微微鼓起。他深吸一口气,让冷风灌满肺,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压回去。

他转过身,走到墨玄的枕边,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青玉,刻着一个“玄”字。玉佩上还有墨玄的体温——不,那是错觉。墨玄已经凉了。

阿墨把玉佩系在自已腰间。玉佩贴着他的小腹,凉凉的,硬硬的。他用手按了按,感觉到玉上的“玄”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在心里想:墨玄。我把你的名字戴在身上。这样,我就不会忘记你。这样,你就还在。你的名字还在。你的玉佩还在。你教我的东西还在。你就还在。

他走出偏房,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分给方士馆的学徒们。学徒们捧着粥碗,有人哭,有人发呆,有人问他:“墨师兄,我们怎么办?”

阿墨说:“明天,把该烧的烧了。该藏的,藏好。”

众人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夜里,阿墨独自守在墨玄的灵前。偏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着白布下那个瘦小的轮廓。他坐在草席上,手里攥着那块青玉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玄”字。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阿墨盯着那团火,忽然想起墨玄死前眼睛里的光亮。那光亮跟这团火很像,烧到最后,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他在心里想:墨玄也亮过。他活了一辈子,最后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我也会灭吗?不会。我不会灭。我会一直亮着,亮到所有的油都烧干,亮到我自已都不想亮了。那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我会变成一盏空灯。灯还在,油没了。火还在烧,但烧的不是油,是灯自已。

他低头看着玉佩。玉佩上的“玄”字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青玉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想起墨玄第一次把这玉佩给他看的时候,他问:“这是什么?”墨玄说:“这是我师父给我的。她说,戴着它,就不会忘记自已是谁。”

“你师父是谁?”

墨玄没有回答。他只是摸着玉佩,眼睛望着远方,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眉毛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整张脸变得很柔和,像另一个人。

阿墨现在知道了。墨玄的师父,是老东西说的“骊山**”。墨玄的过去,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他在心里想:墨玄也有秘密。他也有不想说的事。他也有怕的东西。他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他不是神仙。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怕死的老人。一个怕我死的老人。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玉佩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像一只手,按在他的心上。

他在心里想:墨玄。你怕死,但更怕我死。我不知道你怕的是什么。但我会去找那颗丹。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怕了一辈子。我要看看,长生到底是什么。我要看看,你不敢服的东西,我服了之后会怎么样。

他闭着眼睛,一夜没睡。

天亮时,他站起来,把墨玄的旧袍子叠好,收进一个木匣。他又把墨玄用过的丹勺、药杵、竹简整理好,该藏的藏,该埋的埋。

做完这些,他走到院子里。三座丹炉还冒着青烟,学徒们已经开始销毁方士馆的文书。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

他伸手接住一片纸灰。那是《丹心录》的一角,上面只剩半个字——“不”。

“不”什么?阿墨不知道。他盯着那半个字,忽然觉得墨玄在跟他开玩笑。墨玄一辈子都在说“不”——不服丹,不逃走,不低头,不求饶。他活了一辈子,只留下一个“不”字。

他在心里想:墨玄说“不”。他对什么说“不”?对长生?对赵高?对秦始皇?还是对他自已?他说“长生不是恩赐”。他在说“不”吗?他在对长生说“不”吗?还是他在对我说“不”?他不想让我服丹?他不想让我长生?他不想让我变成他怕的那个东西?

阿墨攥紧那片纸灰,灰烬从指缝间漏出去,被风吹散了。

他看着纸灰消失在晨雾中,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在心里想:我要去骊山。我要找到那颗丹药。我要服下它。我要活着,替墨玄看看这天下。我要看看,墨玄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要看看,长生到底是什么。我要看看,我会变成什么。

他转过身,往北走去。骊山在北边。

墨玄死后第三天,方士馆来了一群秦兵。

阿墨正在丹房里收拾墨玄的遗物,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他走到门口,看见十几个秦兵已经围住了院子。学徒们缩在丹炉旁,脸色煞白。

为首的军官手持竹简,面无表情地宣读诏令:方士馆所有典籍上交,私藏者腰斩。

阿墨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秦兵冲进每一间屋子,把竹简、帛书、药瓶、丹炉全部搬出来,堆在院子中央。一个士兵从墨玄的丹房里抱出一摞竹简,那是墨玄花了二十年写的《丹心录》。七十二卷,堆起来有半人高。

军官看了一眼,说:“烧。”

火把扔上去。竹简在火中噼啪作响,墨玄的字在火焰中扭曲、变黑、消失。阿墨跪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他背了十年的字,一个一个被火烧掉。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很用力,掐出了血。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盆,下巴绷得紧紧的。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东西,叫“忍”。

他在心里想:墨玄的字。墨玄花了二十年写的字。那些字里面有他的心血,有他的秘密,有他的怕。现在都没了。烧了。墨玄,你看见了吗?你写了二十年的东西,他们一把火烧了。你怕的东西,你藏的东西,你不敢说的话,现在都没了。

他跪在那里,开始默背。从第一卷开始。“丹心者,天地之心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丹心不灭,以长生为薪柴。”他背得很快,像在跟自已赛跑,赶在火前面,把每一个字从火里抢回来。

他在心里想:你们烧吧。你们烧的是竹简。字在我脑子里。墨玄教我的时候,从来不让我抄。他说“记在脑子里,谁也抢不走”。现在我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早就知道,秦始皇会烧书。他早就知道,方士馆会被封。他早就知道,我会一个人走。他早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他只是在教我。一遍一遍地教。让我背。让我记住。让我活着。

火盆里的灰烬被风吹起来,像一群黑蝴蝶。阿墨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背到第二十三卷时,军官叫了他的名字。

“你叫阿墨?”

阿墨抬起头。“是。”

“你父亲墨玄,生前可曾说过什么?”军官盯着他,“关于……丹药的事。”

阿墨感觉心跳停了一拍。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赵高派来的人?还是咸阳宫里的人?他们知道了多少?他想起墨玄死前的样子,那张干瘪的嘴,那句没说完的话——“长生不是恩赐。”

他在心里想: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就死。说了,墨玄教我的东西就白费了。说了,我就见不到月华了。忍住。忍住。忍住。

他低下头,声音平静:“父亲只是教我识字、磨药。他死前说……说我对不起他,没学会他的本事。”

军官盯着他看了很久。阿墨能感觉到军官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像一把刀,在找缝隙。他咬住后槽牙,把胸口那团东西压住,不让它冒出来。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眼皮不眨,呼吸均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在心里想:他在看我。他在找破绽。我不能动。我不能眨眼。我不能发抖。我是阿墨。我只是一个方士学徒。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军官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实点。陛下要的是长生药,不是你们这些骗子。再有人提长生,一律坑杀。”

秦兵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学徒们跪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

阿墨站起来,回到那间偏房。墙上还挂着墨玄的旧袍子,榻上的草席没来得及收。他坐在那里,从中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军官的话——“一律坑杀”。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压在他胸口,像四座山。

他在心里想:坑杀。**。如果我被抓了,他们会不会把我**?我会死吗?不,我不会死。丹药会让我活着。我会在土里活着,等着有人把我挖出来。或者,等着我自已爬出来。我会在土里活很久很久。我会在土里想墨玄。想月华。想我为什么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墨玄教他的一句话:“方士要会看天时。”他抬头看窗外。天是黑的,但东方有一线灰白,像刀锋上的光。

他在心里想:天要亮了。我要走了。墨玄,我要走了。我不知道我要去哪。但我要走了。

他站起来,换上最破的衣服,揣了把生锈的**,从方士馆后墙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