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人在江湖，步步升阶青云路

梁州牧是被诺基亚的刺耳铃声吵醒的。

那首《老鼠爱大米》的公放彩铃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拉。他翻了个身，太阳穴突突跳着疼，昨晚喝多了——等等。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他家那种装了吊顶的白，是老式宿舍楼水泥顶刷了劣质乳胶漆，边角泛黄起皮。正对床头的墙上贴着周杰伦的海报，红色连帽衫，比着"V"字，下面一行字：叶惠美。

梁州牧坐起来。手是年轻的，没有皱纹，没有敲代码磨出的老茧。床头柜上摆着一部银灰色诺基亚3100，屏幕还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雪雪"。

他的呼吸顿住了。

"雪雪"。周闻雪。

那个在2019年春节前约他吃饭，当着咖啡厅所有人的面说"我们订婚了"的女人。那个他喝了三个月闷酒、错过校招黄金期、人生从此往下掉的女人。那个他35岁被裁员后在朋友圈看她牵着孩子在迪士尼笑得一脸灿烂的女人。

手机又响了。他按下接听，没说话。

"梁州牧？"周闻雪的声音软绵绵的，"下午两点，校门口转角时光，我有话跟你说。"

"嗯。"

她挂了。干脆利落，像排练过一百遍。

梁州牧把手机放下，掀被下床。

宿舍四张床，三张住人。对面上铺的王磊还在打呼，下铺张明远正对着一台笨重CRT显示器打**，耳机里传来"Fire in the hole"。

窗户开着半扇，三月初的风灌进来，带着校园里玉兰树刚打苞的涩味。

他走到窗边。

楼下自行车还是老样子，永久、飞鸽，歪歪扭扭靠在一起。远处图书馆楼顶立着"勤奋求实"四个红字。主干道上学生来来往往，有人拎着暖水瓶，有人打羽毛球。

2004年3月1日。

他深吸一口气，玉兰花的涩味钻进肺里，凉得眼眶发酸。他想起2019年被裁员那天，抱着纸箱子走出写字楼，天是灰的，PM2.5三百多，他在路边抽烟，突然想起2004年的天是蓝的。

"州牧？"张明远从显示器后探出头，"昨晚你喝多了，我跟王磊扛你回来的。没事吧？"

梁州牧转头看他。22岁的张明远，脸上还挂着青春痘，左边有个酒窝。后来这人去**做外贸，2008年差点**，熬过来自己开了厂，2016年梁州牧找他借过五千块交房租。

"没事。"他笑了一下，"梦了个很长的梦。"

"啥梦？"

"梦到我活到三十五岁，一事无成。"

张明远乐了："***才二十二！赶紧洗漱，食堂快没包子了。"

梁州牧去水房。冷水泼到脸上，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眉眼还没被生活磋磨得往下垮，整个人像一把刚开刃的刀，看着锋利，其实还没见过血。

擦干脸，换了件毛衣，揣上手机，出门。

三月的风还硬，但阳光有了暖意。

他往校门口走，经过图书馆时停下来，看玻璃门里那些埋头看书的学生。2004年的图书馆，桌上摆的是纸质书和笔记，偶尔有一两台笔记本，厚得像砖头。

前世最后一次回**是2017年校庆，图书馆全是苹果一体机，学生们戴着降噪耳机。他坐在当年坐过的位置上，发现自己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了。

"梁州牧！"有人喊他。

隔壁宿舍的赵凯蹬着自行车过来，后座夹着一摞考研资料："听说你要考公？考哪儿？省城？"

"青石县，苍云乡。"

赵凯的表情像听他说要去南极养企鹅："你疯了？那地方穷得叮当响，你一个学计算机的去干嘛？"

"去尝尝叮当响的滋味。"

赵凯笑着蹬车走了。梁州牧继续走，嘴角一直挂着一点弧度。是啊，2004年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但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2019年苍云乡的猕猴桃上了央视《新闻联播》，乡****在全省脱贫攻坚****上发言，台下坐着****。

那个人本来可以是他的。但前世他压根没往那儿看过一眼。

他当时在想什么？在想周闻雪，在想怎么追回她，怎么证明"配得上"她。他把最好的两年浪费在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从决定分手起就没再回头。

校门口的"转角时光"到了。

2004年的校园咖啡厅，墙上贴着藤蔓假花，铁艺喷漆桌椅，吧台上方挂着黑板菜单，拿铁八块，摩卡十块。梁州牧推门进去，一眼看见靠窗位置的周闻雪。

粉色针织开衫，白色高领毛衣，今年刚流行的**浪，发梢搭在肩上。面前一杯拿铁，勺子在里面一圈一圈搅。

他在对面坐下。

周闻雪抬头，眼里有种精心排练过的神情，三分温柔，三分犹豫，三分"我也不想这样"。

"你来啦。"

梁州牧要了杯白开水，没喝，等她开口。

她又搅了两圈，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气："梁州牧，我想了很久……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她说话时眼神飘向窗外。梁州牧顺着看出去，马路对面停着辆银灰色桑塔纳，驾驶座上坐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那是她同系师兄，家里有人在省城人事局。

前世的这时候，他没注意那辆车。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脸上，在她那句"不太合适"带来的眩晕里，在"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的卑微里。

但这次他看见了。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嗯，我知道。"

周闻雪愣住。她准备了后面半小时的话，包括"你是个好人""我们还能做朋友"，但梁州牧四个字打乱了剧本。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

她嘴唇动了动，重新组织表情："我觉得我们人生规划不一样，我想留省城，你好像也没什么明确目标……"

"你说得对。"他又喝了口水，"所以我打算定一个。"

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五十放桌上，用杯底压住。

"这顿我请。以后别联系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下地板，轻轻一声。周闻雪仰头看他，表情按了暂停。

"梁州牧，你是不是……"

"分手是你提的，我同意。没有谁欠谁。"他低头看她，嘴角那点弧度让她觉得他在笑又好像没在笑，"祝你在省城顺利。"

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你是不是早就想分了？"

他推开门，三月的风灌进来，头也没回："是。"

门关上，里面传出杯底磕桌面的脆响。他站在台阶上，对面那辆桑塔纳发动引擎开走了。天很蓝，没有雾霾，阳光把校门口那排玉兰树照得每一片新叶都透光。

他把手**裤兜，一步一步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像卸了件重物，整个人轻了二两。

重生回来不到一小时，做完前世两年才做完的事。而那两年里他失去的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但没关系。这一世，他有整整十八年。

走到宿舍楼下，摸出手机，翻到"雪雪"，删除，确认。

屏幕跳回主界面。他把手机揣回去，上楼。

张明远还在打**，王磊醒了揉眼睛："咋样？"

"分了。"

王磊手停了："周闻雪说的？"

"她说我们不合适。"梁州牧坐到桌前，翻开那本搁了半个月的***教材，"我说好。"

王磊跟张明远对视一眼。王磊跳下床凑过来："州牧，你受刺激了？三年啊！"

梁州牧翻开一页，行测图形推理，旋转翻转叠加。

"三年算什么。"他低声说。

"什么？"

他抬头笑了笑："我说，三年算个开头。我的人生还长。"

王磊挠头，觉得面前这人有什么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最后拍他肩膀："行，晚上请你撸串，庆祝单身。"

"晚上再说。"梁州牧低头做题，笔速比平时快一倍，"我先补补课。"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本教材封面上。黑色标题：2004年***录用**专用教材。

他在申论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个日期：2004年3月1日。

然后想了想，又写一行小字：重活一次，别犯蠢。

笔尖停在那，墨迹微微洇开。他合上书，抬头看窗外。

天很蓝，蓝得像是从没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