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下，医者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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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夜不肯停。急诊科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把雨腥气、消毒水和深夜的疲惫一同卷进来，又卷出去。莫里站在三号处置台前，手里的持针器稳稳地转了个圈，打结，剪线，动作快得像一段背熟的口诀。
"缝好了，留观两小时，破伤风针去注射室打。"她摘下手套，冲对面坐着的年轻人点头，"伤口别沾水——虽然这雨，大概也由不得你。"。莫里已经在病历上签完字，抬眼扫了一圈候诊区。
：吊水的老人靠在陪护肩上打盹，一个被老婆揪着耳朵进来的醉酒男人在椅子上骂骂咧咧，角落里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烧得小脸通红，哭都哭不出声。莫里多看了那孩子一眼，走过去，蹲下来。
"几度？"她问。
"四十……四十度二，烧了一下午，吃了退烧药又压下去，晚上又烧起来了。"女人声音发抖，"莫医生，我挂号挂了两小时，求您先看看他——"
"别慌。"莫里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汗湿的头发贴着皮肤，"先物理降温，我给他开个退热栓，你去注射室领药，二十分钟后我亲自来看他。记住，孩子高热先看精神状态，他现在还能哭，就说明脑子没烧坏。"

女人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谢谢……谢谢您。"

莫里点点头，起身回到处置台。她不是不累，是累得已经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了——连续三个夜班，白大褂口袋里揣着半包没来得及吃的饼干，胃里空得发慌。可人一站到处置台前，那股倦意就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手底下的节奏感：术前评估，清创，缝合，交代医嘱。她做了七年，闭着眼都能走完的流程。

护士小赵从分诊台探出头："莫医生，来一个发高烧的，说是被狗咬了，手臂上一圈牙印，血糊糊的。"

"狗咬的？"

"他说是乡下**，没打疫苗。"

莫里放下笔，走过去。

快递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穿着被雨淋透的冲锋衣，坐在轮椅上，整个人蜷成一团，抖得厉害。他抬头的瞬间，莫里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瞳孔，在分诊台的白炽灯下，没有收缩。

"**，我是值班医生莫里。"她俯下身，声音放平，"手给我看看。"

快递员把右臂递过来。伤口在肘弯内侧，两排牙印，深可见骨。莫里皱了皱眉——这牙印的间距和弧度，不像狗。她压住心里的疑问，戴上手套，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的组织，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硬。黑。像被火燎过又冻住的皮，还带着一层黏腻的、说不清是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烧到多少？"

"41度2。"小赵看着体温枪，声音有点发虚，"莫医生，他这……"

莫里没有接话。她直起身，视线在快递员脸上停了一瞬——皮肤底下，颧骨的位置，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纹，像瓷器上没烧匀的釉。她见过很多发热病人，可没有哪一种发热，会让人的皮肤在半个小时内浮出这样的颜色。

"先送抢救室。"她说，"隔离床。"

抢救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人群的尖叫。

快递员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不，那不是"站"。那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脊椎里顶起来一样，僵直地弹起，输液架被他的手臂带倒，金属砸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锐响。他歪着头，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不像人声的气音。

"嗬——"

离他最近的小赵还没来得及躲，右手就被一口咬住。小赵尖叫起来，那声音撕开了急诊室所有的秩序。

候诊区炸了锅。

有人往门口跑，有人蹲在椅子底下哭，输液架倒了一片，那个醉酒男人被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留观区钻。莫里站在原地，两秒钟，没有动。

她的视线飞速扫过抢救室：镇静剂在柜子第二层，约束带挂在墙边，门后有消防锤。人群的疏散路线有两条：正门和侧门。正门外是雨，侧门外是停车场——都不能让失控的病人出去，一旦出了急诊的门，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她没有跑，也没有喊"快跑"——她只做了一件事：把分诊台的呼叫器按死，然后抄起墙角的约束带，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别堵门口！往留观区退！"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根钉子，把混乱的人群钉住了半秒。

保安老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了过来，一个箭步把快递员扑倒在地。莫里蹲下去，配合老孙按住他挣动的胳膊——这人力气大得不像话，老孙一个退伍的老爷们，被他一肘撞得闷哼一声，却死也不松手。

"莫医生，压住头！"老孙吼道。

小赵被拖开时，右手虎口已**肉模糊，哭得浑身发抖。快递员被三个护工合力按在地上，还在剧烈地挣动，喉间的嗬嗬声越来越密，像一台报废的引擎。莫里跪下去，用膝盖压住他的肩胛，拉开他抽搐的眼皮。

瞳孔对光反射，消失。

眼白里浮着一层血丝，密得像蛛网。而那层灰纹，已经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

"莫医生，他刚才……他刚才说——"小赵哆嗦着，指着地上的快递员，"他被按倒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他们不让说，他们不让说！"

莫里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刚才清创时沾上的血，此刻正在橡胶手套的指缝间慢慢变凉。暗褐色，凝固得异常地快。

窗外，第一声警笛划破雨幕。

莫里站起来，把手套脱掉，扔进医废桶，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个常规医嘱：

"通知院感科，封急诊。所有人，就地隔离，谁都不许出去。"

老孙愣了一下："莫医生，这……封到什么时候？"

"封到我们搞清楚它是什么为止。"莫里把约束带在快递员身上又捆了一道，站起身，看向满屋子惊魂未定的人，"都听好：今晚谁都不许离开这栋楼。缺什么，我去想办法。想走的——"她的视线落在那扇还敞着的自动门上，雨正从外面泼进来，"外面那声警笛，你们也听见了。出去的，我不拦；出去的，也别再进来。"

急诊室的灯，亮得惨白。

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