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与父亲兵败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带着全府女眷在准备中秋家宴。
一夜之间,团圆宴变成了断头宴。
报信的残兵浑身是血:
“沈将军大败,顾侯爷战死沙场,沈家三位小将军也已被敌军生擒!”
话音刚落,三千敌军已经冲破城门,将侯府封死。
为首的敌将扬言:
“天亮后男丁斩首,女眷尽数发卖入烟花巷。”
祖母一声不吭,只是命人关上府门。
将早已备好的十三条白绫一一分下。
她说:“沈家三代将们,男子既已为国尽忠,沈家女眷便绝不能受辱。”
直到确认阖府十三名女眷都已体面离开。
我才拔下侯爷夫君赠我的定情金钗,毫不犹豫地刺进心口。
鲜血漫过衣襟时,我听见院外的御林军低声抱怨:
“侯爷和老将军也太纵着那位假千金了。”
“她不过是想趁中秋玩个整蛊游戏,他们竟真陪她布了这么场大戏。”
另一人不以为意地笑了。
“等明早侯爷他们凯旋回来,再告诉众人只是玩笑,不正好皆大欢喜?”
“老夫人她们最多受一夜惊吓,还能当真寻死不成?”
我怔怔望向房梁。
原来兵败是假的,战死是假的。
院子里的御林军,也全都是假的。
可房梁上随风轻晃的十三条白绫,满屋女眷的尸首。
还有这座再也等不到团圆的将军府,都是真的。
......
鲜血涌出得很快。
我捂住心口,跌跌撞撞爬向房门,用尽力气拍门。
“救人......”
声音堵在喉间,只剩几声嘶哑的气音。
祖母她们断气不过一刻。
若现在请来太医,再取出宫里赏赐的回魂丹,说不定还有人能活。
门外有人听到拍门声:
“里面是不是有动静?我去看看。”
脚步声靠近,其中一人已经碰上门锁。
另一人立刻拦住他。
“你忘了二小姐的吩咐?今晚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开门。”
那人有些犹豫:
“可里面可是关着将军府最重要的几位女眷,万一真出了事,沈将军回来,我们担待得起吗?”
那人嗤笑一声。
“再重要,能有二小姐重要?”
“为了让她高兴,沈将军、三位小将军,连顾侯爷都陪着演这场戏。”
“你现在开门,坏了二小姐的兴致,才是真的担待不起。”
我浑身一颤,又吐出一口血。
原来这一切,只是
沈玥儿一时兴起的游戏。
父亲没有兵败。
三个哥哥没有被俘。
我的夫君也没有战死。
所谓三千敌军,不过是一群换上敌国甲胄的御林军。
我们本可以好好吃完这顿中秋家宴。
祖母不必死,母亲不必死。
嫂嫂和侄女们,更不必死。
“救命......”
我张大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挠门板。
指甲一片片翻起,门上很快留下数道血痕。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
先前那名士兵低声道:
“要不还是进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几个养尊处优的妇人,能出什么事?”
另一人重新坐了回去。
“继续喝酒,就当没听见。”
酒碗相碰,院外很快又传来笑声。
他们聊着月色,分着月饼,还在猜
沈玥儿明天能得多少赏赐。
没有人再靠近这扇门。
我靠着门滑倒,回头看向正厅。
十三条白绫悬在房梁上。
最小的是二哥的女儿沈岁岁。
她今年才五岁。
一个时辰前,她还抱着我的腿,求我给她扎一盏小兔子花灯。
花灯已经做好了,就放在桌上。
还没来得及点亮。
岁岁便被二嫂抱上了绳套。
她不懂死是什么,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哭着问: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二嫂亲了亲岁岁的额头,
“我们这就去找爹爹。“
下一秒,她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不远处,大嫂的脚尖仍抵着地面。
她生得高挑,白绫又放得太低。
踢开凳子后,她本可以站起来。
可她蜷起双腿,死死咬着牙,硬生生让自己断了气。
因为那个送来白绫的士兵告诉我们,敌军最喜欢折磨将门妇。
活着落入他们手中,只会比死更惨。
祖母信了。
我们也信了。
祖母将白绫分给所有人,却唯独没有给我。
她带我去了后厅,推开供桌,露出下面仅能容纳一人的暗格。
“这里原是你祖父修来避祸的。”
“
晚星,你躲进去。”
“你聪明,又是侯夫人。只要撑到援军赶来,便还有一线生机。”
我哭着摇头。
祖母却握紧我的手。
“沈家总要留一个人。”
“你活着,日后替我们收尸。”
我答应了。
我骗她躲进暗格,亲眼看着她最后一个套上白绫。
等她没了气息,我才爬出来。
我拔下顾淮川送我的定情金钗,刺进了心口。
我的家人都死了,我绝不独活。
我原以为,一家人在黄泉路上还能作伴。
可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我们根本不用走这条路。
门外忽然传来阵阵笑声。
“二小姐可真会玩,明日老夫人知道真相,还不得拿拐杖追着将军打?”
“打一顿也就消气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看着满屋尸首,眼前一点点黑了下去。
是啊。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可她们再也见不到明天了。
我的额头抵在门上,最后挠了一下。
然后我的手垂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