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嫁进将军府冲喜的少夫人。
夫君战场受伤,久病卧床,我也没几分力气。
他走两步便咳,我晒会儿太阳便喘。
婆母只当我是个摆设,大嫂二嫂赴宴也从不叫我。
人人都笑,侯府凑齐了一对病秧子夫妻。
我却乐得清闲。
毕竟当年在北境,我拉断过十把百年玄铁弓,
杀得边境十二城挂满白帆。
我这双手,早就累了。
直到除夕夜,敌国奸细杀入府中。
夫君呕着血,被逼退进祠堂。
家将们被敌方射手死死压制,连头都抬不起来。
叛军首领踩着满地**,看着供桌上那把三百斤重的神弓。
他大笑出声,满眼轻蔑:
“大楚第一神弓?可惜你们裴家,连个能拉弓的人都没了!”
“等砍下你们的脑袋送去前线,裴家军定然不战自溃!”
家丁内眷瑟瑟发抖,嫂嫂婆母抱头痛哭。
夫君死死将我护在怀里,颤抖着耳语:
“我能多活这一年,已经很好。”
“你趁乱往后山跑,不要回头。”
我看着满院的鲜血,又看了看夫君惨白的脸。
最后看向供桌上那把神弓。
三百斤?勉强能用吧。
......
“惊枝,这块后院的木牌你拿着。除夕夜里若有响动,你便去那躲着,最是清静。”
婆母容氏端坐主位,将一块陈旧的木牌推到我面前。
她的语气极尽轻柔,仿佛在哄一个易碎的琉璃盏。
我垂眸看着那块泛黄的木牌,没有立刻伸手。
沉香水榭在将军府最西角,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单桥可通。
若遇走水或贼人,那是个十足的死地。
但我没有反驳,伸手将木牌接了过来。
大嫂陆疏桐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
“三弟妹别多心,你身子弱,受不得惊吓。”
“水榭那边最清静。前院的杂乱事,有我和你二嫂照应着。”
二嫂
阮清芷也跟着点头,眼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是啊。你走两步路便要喘上大半天,千万别四处走动。”
“免得真出了岔子,我们还要分心派人去寻你。”
她们的声音都很好听,字字句句都是关切。
可听在耳朵里,却绵软得像是一团堵住口鼻的湿棉花。
裴鹤鸣坐在我身侧,用锦帕捂着嘴咳了一阵,眼尾泛着病态的薄红。
“母亲安排得很妥当。你便听话些。”
他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转头看向他。
“若真有贼人,我一个人在水榭,不会害怕吗?”
我是故意这么问的。
当年在北境,我一个人一把弓,守着城门三天三夜,脚下踩着几百具敌军的尸首。
我连死人都不怕,怎么会怕活人。
裴鹤鸣闻言,眼神闪过一丝无奈,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府里护卫森严,哪来的贼人。”
“便是有,也有家将顶在前面。你只需关紧门窗,不要出来添乱。”
容氏轻叹了一声,眉心微蹙。
“惊枝,鹤鸣本就病着,你就莫要拿这些无端的话来耗他的神了。”
陆疏桐放下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三弟妹。你嫁入府里这半年,除了养病,什么事都没操持过。”
“除夕祭祖的诸多事宜,已经够让我们忙乱了。”
“你只要安安分分待在房里,便是帮了我们将军府的大忙。”
我将木牌收进袖中,面上依旧是一副顺从怯懦的模样。
“大嫂教训得是。我记下了。”
阮清芷笑了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大嫂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直口快。你快些扶三弟回去歇着吧。”
我站起身,扶住
裴鹤鸣的手臂。
他的身体很沉,大半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只得装出脚下踉跄的模样。
容氏眉头微皱,对门外的下人招了招手。
“来人,帮少夫人扶着三少爷。”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挤开我,一左一右架住
裴鹤鸣。
我顺势退到一旁,乐得清闲。
“有劳两位妈妈了。”
回到清风院,
裴鹤鸣靠在软榻上,丫鬟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他皱着眉喝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惊枝。今日母亲和嫂嫂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闭着眼,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我倒了一杯清水,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将水咽下。
“我没往心里去。她们也是为了我好。”
他喝了水,抬眼看着我,目光里透着几分怜悯。
“你这般娇弱,若真遇上事,我怕我这副残躯护不住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莹白如玉,看不出半点握弓留下的老茧。
这半年来,我每日用羊奶泡手,总算把过去的痕迹洗净了。
“夫君吉人天相,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裴鹤鸣没有接话,只是又闷闷地咳了起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隔着门帘低声禀报。
“三少爷,城防营那边传了信,说是城外流民营有些异动。”
“大少爷和二少爷都不在府里。大少夫人请您拿个主意。”
裴鹤鸣立刻撑着榻沿坐直,脸色瞬间冷肃下来。
“备披风。我去前院。”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带了几分急切。
“你病得这样重,不能出去吹风。”
他拂开我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妇道人家不懂。城防之事干系重大,我不去,家里没人压得住阵脚。”
他拿过披风,匆匆走了出去,连一个回眸都没有施舍给我。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我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夹着雪花卷入室内,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晃不定。
流民异动?
城防营那些废物,连流民和乔装的探子都分不清。
若我没猜错,那根本不是什么流民,是北边夜鸢阁的探子在踩点。
北境消停了不到半年,那些藏在暗处的杂碎又想来京城搅弄风云。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窗户合严。
罢了,只要不来扰我清梦,随他们怎么闹腾。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大嫂身边的丫鬟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三少夫人,这是大少夫人赏的。说让您用些点心,早点歇下。”
“前头的事有三少爷操心,您千万别去添乱。”
丫鬟将食盒放下,语气恭敬,却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看着那碟精致的梅花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替我谢过大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