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第七天,雾岭的茶树刚吐到头采的成色,厂门口的公示栏就换了红纸。
我从茶园下来,胶鞋上全是泥,裤脚沾着露水。隔着十几米,就看见红纸上那三个字。
白微雨。
省里"青年制茶大师"推荐名单,云尖茶厂,
白微雨。
锣鼓是办公室的小张敲的,唢呐是从镇上请来的,呜呜哇哇,把半个山头的鸟都惊飞了。一行人往
白微雨手里塞红花,她穿一件月白旗袍,站在红纸底下,笑得比红纸还艳。
"微雨姐进厂才八个月,这就上省级名单了?厉害啊。"
"人家是程厂长重点培养的,又是叙白哥的老同学,能一样吗?"
"要我说,厂里那茶明明是——"
有人提了个字头,眼角扫到我,硬生生咽回去了。
我站在公示栏前面,从头到尾,把那三个字看了三遍。
白微雨。
不是我。
第六次了。
第一次,我二十六岁,嫁进程家刚满一年。
程广元说,你资历不够,先满三年再说。
第二次,说名额要照顾厂里的老同志,年轻人往后放放。
第三次,说你已经是程家媳妇了,自家人,不占厂里的指标。
**次,说要扶持青年岗位——我那年二十九,档案上写的"超龄"。
第五次,说材料报晚了,错过了评审期。可我明明提前半个月就交了,材料在
程广元的抽屉里,躺了整整二十天,躺到评审期结束。
第六次,就是今天。连个理由都没有了,红纸上直接是别人的名字。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妈发来的语音,六十秒。山里信号不好,我点开,声音断断续续:
"囡囡……明前……回不回得来?妈给你晒了笋干,头茬的,嫩……"
语音最后有两秒钟的空白,然后"咔"一声,挂了。
那两秒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六年了,每一个明前,她都问一遍。我每一年都说:妈,厂里走不开,明前是茶厂的命。
全雾岭最会做明前茶的人,六年没给自家妈炒过一锅。
我把手机扣回兜里,没回。
因为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法文的,抬头是一枚绿色的徽章——两片茶叶托着一座山。
寄件人:国际风土评鉴联盟,洛桑。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雾岭的雾正从山脊上漫下来,一团一团,把整座茶山泡在里面,像一口正在上温的锅。
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国际长途。
"是温盏女士吗?我是风土评鉴联盟的联络官,莫罗夫人让我确认一下——六月十八号的晚宴开汤席位,为您保留到本周五,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焙房的方向飘来焦香,谁家的二道火又过了。
我笑了一下。
六年了,该换个地方开锅了。